白露

吃粮专用号。

【双黑】致不可言说之痛(下)

Aran天道:

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多重要?


                                                     ——《本杰明巴顿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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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这孩子最近心理状态变好了很多,太感谢中原医生了。”


“夫人您过奖了,我只是稍微引导了他一下而已。真正走出来的还是孩子自己。”


我摸了摸乖巧的患者,已经没有半个月前初来就诊时的阴郁,阳光的笑容十分符合这个年龄。


送母子俩到门口的功夫,男孩悄悄拽住我的手塞了个东西进去。


“再见,中原医生。谢谢您。”


我展开手心一看,笑了:一小袋糖果。


我也悄悄从白大褂里拿出提前买好的巧克力,包装特地挑选成孩子喜欢的小熊图案,装在他口袋里:“以后多交朋友,开心点,知道了吗?”


“嗯!”他激动地点头,露出大大的笑容:“谢谢您!”


 


母子俩离开后,我掂量着糖果:好些年没吃小孩子的玩意,也不是不爱吃,只是一时半会有点不舍得,于是收进抽屉里以后再处理。


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几分钟。随手收拾了公文包,脱下白大褂换上西服外套,腹中一点饥饿感都没有。我寻思着要不要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便当,一通电话插进来打断我的计划。


是与谢野。我疑惑地挑起眉,毕业以后我,梶井,与谢野都留在东京工作。互相留了手机号码,但与谢野和我这几年来联系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找我是为了什么……和梶井吵架了?应该不会啊,梶井那货前几天还兴高采烈去买戒指想求婚。


我摇摇头,摁下接听键:“你好,与谢野。”


“我知道这个电话打得有些突兀,辛苦忙碌一天的中原医生了。”


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刚睡醒,我不禁失笑:“哪里比得上与谢野医生连夜站台做手术辛苦。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这么保密?”


“不管怎样,今晚见一面如何?’老地方’见。”


说着那边挂断电话。我面对满耳的忙音,想想那个老地方,感觉有意无意中回到了七年前。


 


只有外地人才更能感受到东京的繁华,它的夜晚是不眠的。七年前我为求学初来乍到,七年后我已经二十五岁,融入到这个忙碌的都市里。那条曾经开设着斜阳的街道更加热闹,原来的店面现在经营着咖啡厅。我推门进去,看见与谢野早早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优雅地喝着咖啡。


“好久不见。”


我坐到她面前,她放下杯子微笑地打招呼。


 


服务员递上菜单,我简单点了杯咖啡。等待的功夫里我喝了口水:“所以呢,这次找我来有什么事?不怕梶井吃醋?”


“那个柠檬笨蛋不会乱吃醋。”


与谢野支着下巴,盯着吧台方向:“这家店和原来比,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除了吧台的位置。当初就是坐在那听见你弹钢琴的。”


我没吭声,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和太宰也是那会才认识的。”


她看了眼我,似乎觉得我很平静,放心地接着往下说:“太宰那时候在我们学校进修,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没有正规的学历和高中毕业证明,但令人惊讶地拥有超过大部分学生的学识。我们同上一门选修课,福泽先生的文学史。同班同学还有数学系的国木田、文学院的乱步……总之,那时候只觉得太宰是个普通的学生,仅此而已。”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那天已经很晚了,让我去他家帮他治疗。我赶到这里,才知道这么年轻的人经营着这间挺有名的酒吧――还有,很爱自杀。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从没成功过,每次自杀未遂都是我来给他收拾烂摊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你出现了,他自杀的频率也奇妙地降低了不少。后来我久违地帮他包扎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我的咖啡端了上来,醇厚的香气稍稍抚平了我紧绷的神经。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我出来说这些,但我又很想继续听下去。说来很好笑,七年了,我从没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一方面觉得他干脆死在哪得了,一方面又有点微乎其微的希望,希望他能回来。


于是我问:“什么事?”


 


与谢野敲了敲瓷白的杯沿,几声清脆。


“关于他的秘密,关于他的身世。”


 


我手指倏地一松,还好杯子就在桌子上。


“……他告诉你了。”


没有疑问,只是陈述。没有失望,可能早就料到了。毕竟与谢野从头到尾都没有好奇过,不论是对我和太宰的关系,还是太宰本人的自杀癖。


 


“是啊,他告诉我了。但我还是不知道全部,仅仅了解到他逆生长的秘密和被关闭的童年。太宰说这些很想让你知道,但不能现在告诉你。他想等自己停下脚步,或者,可以坦然赴死的时候再让你知道一切,不然对你并不公平。”


“不公平?”


如果太宰在我面前,我绝对会给他一拳,毫不留情。


“他没想过什么也不说,对我才是最不公平的吗?”


我压抑了七年的情绪在与谢野平淡的叙述里渐渐高涨,甚至要吞没理智。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不管我成长得多么成熟世故,面对和太宰有关的话题永远不能保持冷静,即使看起来漠不关心。


 


“他,那家伙……”


我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把要脱口而出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有些话我也是不能现在说的,或许一辈子也不能。


与谢野看着我,漂亮的眼睛里映出来经历一场狼狈的我。


“虽然我也知道太宰的很多做法,既是伤害自己也在让周围的人难过,甚至会让人觉得他不值得相处——但是那是他唯一可以表达温柔的方式。中原,我想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合适,可你有必要知道。”


“太宰即使不作死自杀也活不长,他生下来就成长为三十多岁的外表。推一下,他的时间不多了。”


 


 


<08>


我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进来的梶井,回头一看,与谢野优雅地抬手。敢情她本意是想约会,次要目的是来给我传话。


不过我还是决定,等他们结婚那天,礼金双倍。


 


我驱车行过东京的街道。它日复一日的拥挤而忙碌,车水马龙在夜晚汇成横贯全城的光亮长带。交通差到极点的路面上,我第一次这么诅咒这座城市的不便。紧握方向盘的手里还攥着与谢野给的便利贴,上面记着一个地址。现在看来乘地铁过去似乎会更快。


那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我一把拽过公文包,连钥匙都没来得及拿就打开车门冲出去。


身后有许多人在叫我,很可能还有交警。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违规处理,罚款什么的,见鬼去吧。


 


我冲到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与我同向的,有与我逆流的。即使七年前我也不曾这么冲动过,为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的人轻易抛下车去找他,也不曾和个疯子似的在道路上横冲直撞地奔跑,连连道歉。


我想,现在,我终于完完全全体会到太宰那时的心情了。


当他涉过冬末横滨冰冷的河水靠近时,他在想些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在对此感到好笑,但现在我恍然大悟。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想,只有一个本能性的反应。不论结果如何,只是想见一面而已。


我想为我更年轻时没去争取的行为买单。


因为下一个七年虽然很快,但太遥远了。我等不起,他更是。


 


目的地到达的时间比预计的早很多。入秋的晚上,我的西服几乎都要湿透。丁目是最常见的住宅区,沿街都是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颇有些别致。我循着番号一点点找过去,终于找到了目标。


门牌上刻着“津岛”。


摁完门铃我就平静地等待,忐忑这类的心情早在来的路上就发泄完毕。


呼叫器里有了丝丝杂音,但人声还是十分清晰地穿透空气:


“你好,请问哪位。”


 


我感觉整个人放松地虚脱下来,很累,也很空。


我靠在墙上,停顿了一会才唤道:“太宰。”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耗在那等他开口。


 


“……你能听出来是我?”


他的声音不复青年的干爽磁性,而是少年人略带沙哑的清澈,有了点雌雄莫辩的音色。但我笃定就是他,或者说在我心里他的声音从未改变。


我有点不耐地晃晃铁门:“别废话,你开不开门。”


“……稍等。”


大门“吱嘎”一声开启一条缝隙,我推门走进前院,里面没有什么花卉,夜晚唯一的昏暗吊灯下显得很干净,也没有什么杂草。通往玄关的房门也是开了一道缝隙,就像主人缩在他自己的壳子里,充满戒备地袒露出一丝痕迹。


 


然后。


我站在玄关里,和他面对面。


走廊没有灯光,只是前厅的光亮照射过来,一寸寸洒在他脸上。百感交集,这是我唯一能形容自己混乱思绪的词语。我感到喉咙有点发涩,嘴唇有些发颤。最后我还是硬生生挤出一句:“你变小了很多嘛。”


他不回答,只是抿着嘴笑。他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身高几乎和我齐平,脸庞干净得称得上是稚嫩,扩开的眼睑圆润地含着鸢色的双瞳,温柔的不像话。


 


这样的太宰有些陌生,一时间我无法和往日一般爆粗或嘲讽。随后我反应过来我盯了他太长时间,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佯装要脱鞋:“我能进去吗?”


“当然。”脆生生的一句回应。


我脱下鞋站到光滑的地板上,发现真正站到一起时,我比他还高了一点点。


七年来我是怎么过的?一开始我恨过他,后来我恨我自己,最恨的是原来我想他大过一切。现在他就在我面前,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我却连碰他一下都不敢。


 


“中也,你一点也没变。”


太宰忽然牵住我的手,抓在手心里,贴在脸上:“以前觉得你真矮,手真小。但现在,变小得是我,你还是那个样子。”


“……七年了,怎么可能没变,你看不出来而已。”


我按住他的手,纤长得像女孩子。如果他和普通人一样,经历由婴儿到垂暮的生命,那他在过去的岁月里理应是眼前的模样,看上去很乖,但一定满腹坏水。


“津岛”这个姓氏我也很眼熟,可我隐隐约约觉得这是太宰的逆鳞,所以没有细想。


 


最后我还是握住他的手:“七年其实挺快的。我正在一点点变老。”


“我也是,披着渐渐年轻的外表,但我在陪你一块变老。”


“中也,你见过与谢野了对吧。”


他抬头望我,我没吭声。


“那位真是,意外地心软呢,”太宰即使顶着孩子的面孔,也还是那副心了一切的淡然,“那你一定也知道我寿命很短的事情了吧。”


“我知道。”


“那中也来到底要做什么?”


 


我来想做什么。问得好。


“我对你的过去已经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想告诉你,什么都不说就一走了之,对我很不公平。”


我看着他:“我说完了,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理由。”


“中也真的一点都没变。”


太宰背过手,我的手心顿时一片冰凉。


“如果是这样的话,中也还是离开比较好。我也不会在这呆很长时间。”


“七年前你讲过的话都是放屁吗?”我冷笑,无法遏制。


太宰笑容未减:“我不记得七年前我说过什么。就算记得,那也是过去。”


 


“过去?”


我一把冲过去,准确无误地咬住他那张能气活死人的嘴,真真是可恶至极。这嘴也和外貌一样纯情了不少,昔日老流氓被我这么一亲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我一看,这厮已经大了不少的眼睛睁得更大,盛着满满的惊愕。


我恶意舔了把那薄薄软软的嘴唇,唇齿相抵间咬牙切齿开口:“你一如既往地混蛋,这点也没变。你以为我来这真的只是告诉你一句’不公平’?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来告诉你,七年前你说的所有话,我都记着。太宰治你欠我的太多了,你以为跑就能抵赖?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子都能找到你,这次我先把话讲开,你再跑,我肯定打断你的腿。你自杀,我就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不管你还有多少年的寿命,至少你现在是活着的。我不想跟个蠢货似的等你死了才想起来跟你算账,那我就亏大发了。”


我觉得有些激动,干脆一把拉过他抱住,明显觉得身板瘦小了很多,但不像成年了那样硌人。


“太宰,”我开始颤抖,甚至觉得根本抱不住他,就好像他也根本不在这里,“如果你要离开,告诉我。我们没有那么多七年来等。”


太宰一直不说话。


良久,他才伸手环住我,我发现他甚至颤抖得更甚于我。


“……中也,最缠人的果然是你。”


这一刻我感觉到,我终于实打实触摸到了太宰治的感情。十六年了,他就算失态也从不会外露多余的情感,游刃有余又运筹帷幄,看似温柔又对什么都毫不在乎。一旦褪下那层保护色,他只是个普通人,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会纯粹的伤心。也会纯粹的开心。


譬如现在,他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太宰治”其人。而我除了释然,只觉悲哀。


“我暂且承认,我很缠人。”


“看来我不用背这锅了。”他笑。


“我这些年一直在到处走,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寿命只有三十多年。我尝试了很多自杀方法,没有一次成功。但凡我有一点活下去的念头,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又年轻了几分时那种绝望让我不知该活着还是去死。”


“你这样,如果我自杀了,会想拉你一起殉情。”


太宰软软的黑发贴在我脸上,细微地痒。


我闭上眼:“那你试试看。”


 


许是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我彻底放松下来,我记不得自己又和他讲了些什么,就在他家沙发上睡了过去。醒来以后看到自己身上多出来的薄毯,我想起来自己的车还在东京都浆糊似的路面上傻呵呵地停放着,以及,太宰又不见了。


我恨恨地想等下次见到他说到做到,打断他的腿。不过他还算找回了一点良心,在茶几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内容很简单。


下次见。


 


只是不知道你的下次是猴年马月,啧。


我只好帮他锁了门给他看钥匙,还得焦头烂额处理我的违规停车——很神奇地,我的车居然好好停在单位楼下。后来我一联系一打听才知道,是一位没出面的先生帮我处理的,留姓津岛。


正巧说这茬的时候,休息室的桌子上留了一本不知是谁看完没拿走的财经杂志,封面人物是日本赫赫有名的企业家,名字明晃晃印在一边,前两个字就是津岛。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其实我什么都没明白。


等猴年马月的那天到来,我决定给他个机会坦白从宽。


 


猴年马月的那一天降临在两年后的冬夜,我难得有了场休假,却哪也不想去,更别提出去散散步,就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被手机铃声吵醒后我工作多年的修养让我勉强压住起床气,平静地开口:“你好,请问哪位?”


然后对面一句话让我要炸。


“中也,下楼开门。”


我想也没想怼了回去:“大冬天不回家跑到我这你智障吗?别说你想我。”


“你想多了,只是因为我的钥匙两年前交给你了啊,忘了我吗?”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还真有这事。


“算了,你等等,我去开门。”


刚睡醒的我一下子接受了太宰回来的现实,却忘了问问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窗外日益繁盛的东京都下雪了。站在楼下的太宰还是小孩子的模样,穿着厚大衣,巴掌大的小脸缩在围巾后面。我也没披衣服,就踩着鞋和一地将消未融的薄薄浮雪打开大门。他在我前方,又矮了几公分,带着笑容开口,在寒凉的空气里呵出一团湿漉漉的白色暖雾。


“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注意到他大衣下的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吊了起来。


“怎么,自杀未遂?”


“在拉斯维加斯和别人玩了一局,对方出千我也跟着出——被人家揍了。”


“该说你作死还是胆大。”


我也是无语,谁能告诉我他是怎么顶着未成年人的脸皮进去的赌场:“那些人就卸掉了你一只胳膊?”


“哦当然不,他们现在八成还在医院里躺着——重症监护室。”                              


太宰拖着身边的行李箱走进来:“打扰了。”


 


我挑挑眉看他驾轻就熟站在玄关里换鞋:“你是要回自己家还是住我这?”


“你说呢?”


“……先说好我不白包吃包住。”


“要房租咯?”


太宰转身冲我展开双臂,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拿我自己来抵押房租好吗?我没那么多钱。”


“滚蛋,有钱去赌场没钱交房租。”


“我以为这副小孩子的身体能让中也母爱大发呢……”


太宰遗憾地撇撇嘴收回手,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混球,还可爱得要命。不过。


“去你的母爱,父爱!”


我比了个中指,十二万分鄙视这种卖萌的行为。


 


“那我还有这个。”


太宰嘻嘻笑着拉住我伸出去的手,在无名指上套进一枚指环。


这几年身边结婚成家的比比皆是,我对婚戒又有着很迷的执着,其实早就在盘算买一对戒指,但苦于太宰的手指大小就一直没下手。这倒好,搞得我被求婚了似的。最终还是太宰先我一步。


“怎么样?”


刚刚好。我端详了老半天才问:“你怎么知道尺寸的?”


“两年前你睡着以后,我偷偷量了一下。”


太宰从领子里拽出一条细长的坠子,正是另一枚戒指。


“这样就好了。喜欢吗?房东先生。”


 


喜欢。


“咳,马马虎虎。”我放下手插在口袋里,瞥了太宰一眼。


“就算有了这玩意,看看你的脸我也觉得我是在养儿子,不是过日子。”


“有我这种可爱的儿子中也不应该高兴吗?”


这绝对是我听过的最恬不知耻的话了,遑论那一脸“求包养”的可爱笑脸。


我终于忍不住炸了。


“太宰治你要点脸行吗?快奔三的人了天天装嫩好意思吗?!”


 


 


<09>


二十七岁我和太宰开始同居,第二年的新年我独自回家向父母坦白说我不能接受他们安排的相亲,很简单,我在和一个男人同居。


我一向温良恭俭让的母亲给了我一个耳光。


 


第二天凌晨,连夜回到东京的我站在新干线站台,雪花落在脸上化成一滴冰水。


十二岁模样的太宰打着伞等候在站台,弯起眼睛。


“欢迎回来。”


 


——为了一个男人和家里闹成这样你觉得值吗?!


耳边满满都是父母凄厉的质问和斥责。


 


——值。很值。


因为除了他,别人再也没有太宰治的本事让我念念不忘十五年。


太宰握住我的手,冰凉的戒指被他的体温焐热。


他想说对不起。我知道,所以我抢先一步截住话头。


“回去吧。”


 


跨入了新的一年,我也算得上是二十八岁了。足足有七年,我再没回到横滨,也没去看岁岁如初盛开的八重樱。


 


我的工作清闲下来是真闲,忙起来就忙成狗,有时候第二天清晨才能到家,进屋却能见到太宰一脸清爽,根本不像是等了我一晚上的样子。


人会很快适应只有一个人的生活,只要没有任何留恋。


人也会很快适应多了一个人的生活,只要有丝毫眷恋。


 


我和太宰在东京都生活的时间里,我自认是没什么变化,可能也跟遗传有关,中原家的人都是越老越显小的体质。可是太宰,他的衰竭正是源源不断激活的细胞新生,几乎每天早上我都能看出来他在年轻,更年轻。有可能是我心理反应在作祟,但坦诚布公地讲,我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上天让他以逆流的形式活在世上,那他的死亡又会是何种面目。


 


后来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同居的第六年,太宰大致稳定在九、十岁左右的身体忽然缩水似的变成了四五岁。不仅如此他的记忆开始缺失混乱,有一天晚上他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迷茫,他认不出我来了。我有点不敢面对那种眼神,什么也没说就离开房间,在阳台上待了一夜,满地烟头。


第二天他恢复如初,可我们两个都心照不宣,他似乎是记得昨晚的乌龙,而我根本没法开口坦荡荡地问他,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那样只会让他更痛苦,虽然谁也看不出来太宰治的痛苦,包括我。


 


又过了一年,他再次变小,记忆明显进入低谷。


买下这栋房子后我才知道与谢野和梶井也把新家选在这附近。现在他们的小女儿已经六岁,适逢与谢野跳槽休假,她有了大量的时间照顾女儿。有时我得拜托她帮我照看一下太宰,在我宽松的女上司尾崎实在没法准假的情况下。


作为医生,她对太宰的衰竭也无能为力,药物也不可取。她给出的解释是,太宰的短命加上这种体质,还有过去他经受的巨大压力,综合起来才导致了现在类似老年人的精神问题。我认同她的说法,但潜意识里我不接受,不能接受。


 


太宰认不出我已经是家常便饭,清醒的时候却和从前一样欠扁,说话也很流畅。但我觉得生活开始变得如履薄冰。


我很怕那块冰会碎掉。


 


没有工作的一个周末,我坐在沙发上看书,本来在房间里的太宰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


“中也。”他的声音很轻很软。


我放下书,他玩弄起我的手指,尤其是那枚戒指:“你知道’人间失格’这个说法吗?”


我疑惑地摇头,他现在很清醒,清醒得跟我解释起来:“这是我酒吧的第一个名字,斜阳后的痕迹就是去不掉的这四个字。简单来说就是失去为人的资格。那个时候我觉得没有人是爱我的,或者有,但我没有能去爱他们的能力。”


“现在你有了吗?”


我也放轻了声音问他。太宰转转眼珠,狡黠地笑了:“谁知道。”


“但我很清楚,”他站起来捧住我的脸,吻了一下我的唇,“我没有那么想死了。”


“或许我还是想活着的。”


 


当你一心求死,老天从不给你机会,留你在世。


当你想好好活,却没有多少好时光让你享受生命。


 


我忽然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到底从哪来的这么多眼泪我根本不知道。太宰平静地揽住我的脖子,甚至小小得拍打我的肩膀安慰我。我没哭出声,就是一只手捂着脸,眼泪簌簌划过指缝指尖滴在膝盖上。


原来哭也是那么困难的事。


 


第八年的太宰已经缩小成婴儿大小。与谢野把家里的旧摇篮拿出来送给我,欲言又止地拍拍我的肩。


我明白她的意思。


“谢谢,与谢野。”


回家收拾旧东西腾地方放摇篮的时候,我找到许久没翻过的相册,里面夹着那张照片:太宰在樱树下对着镜头微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找了个相框嵌进去,摆在房间里。


 


第八年的冬天,太宰几乎不会说话,即使说话也发不出声音。他随时都可能闭上眼睛,奄奄一息的样子让我整天提心吊胆。


后来我看开了,如果他时辰已到,我留不住他。


 


尾崎主任知道我家里有些特殊情况,一般都很照顾我,但今次的事情太多,我难得加班到九点,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与谢野抱着他等在我家,我很疲惫也很抱歉。


“麻烦你了,一次次来让你帮忙。”


“没关系,我也是自愿。”


她把太宰交到我怀里,看着他恬静的睡脸,低声说:“他今天神智很清醒,一直盯着你们房间里的那张照片。”


我心跳骤然一顿。他还记得。


“所以不妨带他去看看樱花——我家那位向你们问好。”


 


我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低头一看,那双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


“想去看樱花吗?——回横滨。”


婴儿微若樱瓣的嘴唇轻轻一掀,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翕动的嘴唇无声发出两个音节。


——中也。


 


我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温柔,我甚至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笑。


“我去订两张机票,明天一早就回去,能多快就多快。”


我进屋去打电话,没有一丝犹豫。虽然我发誓在父母松口之前我绝不回横滨,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那么您的机票预订成功,祝您明日旅途愉快。”


“谢谢。”


我回到客厅里抱起沙发上的他:他已经闭上了双眼,柔软的睫毛覆下来,笑容淡淡地保留,轻浅易碎。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生怕吵醒他。


其实他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了。


 


窗外降下熟悉的细雪。明明已经是三月份了。


八年前那场雪里他重新回到我的生活里再没离开,八年后同样的一场雪他走了。来去皆是无声无息,而我到底是没有从他嘴里听到他的过去。


我也从没对他说过那些早该表达的话语。


 


“……Osamu。”


我从没这么称呼过他。


我爱你。


到现在我也没能说出口,看着他恬淡的面孔,觉得任何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其实你不在的时候我很孤单。


如果你曾经为人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我想现在的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代价是你的死亡,换来的只有广袤天地里无垠飘荡千里的白雪,转瞬即逝。正如你的生命。


 


 


<10>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是刚刚订票的中原。明早飞往横滨的航班,我想取消……”


“好的,确认取消吗?”


“……”


“中原先生?”


“还是不了。抱歉,打扰了。”


“没关系。那么票数是否有变动,还是两张票吗?”


“嗯,两张。”


 


“我带我的爱人回去,看樱花。”


 


 


<11>


“后来我回到横滨,凭着记忆找到那棵树,托人把他葬在树下。再后来,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产砂小姐。”


 


产砂捂着脸,微微抽泣。我递上不知第几张纸巾,有点过意不去。


“抱歉让你这么伤心。”


“不,没关系的,中原医生。”


产砂抬头,擦擦红通通的眼眶和鼻子:“这个故事您一定藏在心里很久了吧,是我自己非要听完的,您不必道歉。”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我下意识想摸根烟抽,看看产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把烟放了回去。


“这几年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从没解开过我爱人的心结,包括我自己的。我到头也没能对他说一句我爱你,我自己也在怀疑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走了之后我陷入进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颓废期,没有动力,浑浑噩噩。”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时间真的会治愈一切。”


“我们的感情算什么也不重要了,没完成的遗憾也无所谓了——他来过,我见过,现在他不在了我记着他一直到死,不是很好吗?”


“更何况,除了我爱人,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在这个岗位上帮助他们。我和父母的关系也有了和解,每年也要回家探望——生活需要你去面对的太多太多了。”


 


产砂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纸巾不说话。


我起身隔着桌子摸摸她的头,作为一个长辈:“我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你,但是情伤要想治愈,只能靠自己。我只是想说,侑佳利,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不如当你完成一切你可以做的事之后再去找他如何?”


 


侑佳利抿抿嘴,一滴眼泪打在手背上。


“谢谢你,医生……”


她开始嚎啕大哭,将失去的痛苦一并发泄了出来。


 


我摸摸手上的戒指,想念起同他一块眠于地下的另一枚。


“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多重要。”


 


送走产砂侑佳利以后,我目送她和父母一块离开。不管怎么说,她虽然还在流泪,但她的背影已经多了一丝坚强。


如果不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太宰的影子,我也不会这么坦诚罢。想来都是命注定。


 


窗外的微风吹进屋子,是个好天气。


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封逝去之人留给我的,将我从颓废绝望里拯救出来的信。


 


空气里有了阳光和樱花的味道,一如多年前。阴霾散去的天空,清澈得像某人含笑的瞳孔。


很适合重新读读旧信。


 


于是我点燃一支烟,在烟香和风中逆光拆开信封。


缅怀我此生仅一次,却无怨无悔的爱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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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会有的,就是太宰写给中也的信


这篇文预计会在cp19上发无料,有变会及时通知大家


谢谢读到这里的你


下次请让我继续为你们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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